贾木许谈《父母姐弟》
虹膜,2026-02-01 20:37:37
作者:Amy Taubin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Film Comment(2026年1月20日)
在吉姆 ·贾木许的作品里,要找到一部同样以段落式结构展开、既 幽默 又伤感、并带着挥之不去余韵的电影,恐怕得追溯到 1984年的《天堂陌影》。而《父亲 姐弟 》正是这样一部作品 ——它在 2025年夺得 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对于如此克制内敛的一部家庭电影来说,这个成绩尤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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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姐弟 》(2025)
《父母姐弟》有着莫扎特室内乐般的细腻与精巧。影片由三个故事组成:每一段都发生在不同的国家,各自呈现一组不同的亲子关系;而把它们在更宏观层面串联起来的,是亲情——尤其是子女与父母之间——那种往往难以言说、却又异常复杂的纠葛。
影片开场设在新泽西的乡间:由亚当·德赖弗和马伊姆·拜力克饰演的一对兄妹前去探望他们离群索居的父亲——一个狡黠的「戏法师」,汤姆·威兹几乎掩饰不住「乐在其中」的神情,把这个角色演得活灵活现。第二段发生在都柏林:夏洛特·兰普林饰演一位通俗小说作家,为女儿们准备了一场甜得发腻的英式下午茶——由凯特·布兰切特和薇姬·克里普斯饰演的两个女儿一年只被允许来看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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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一段、背景转到巴黎,前两段一直被压抑、被蓄积的情绪才终于决堤:一对二十岁出头的双胞胎(卢卡·萨巴与茵蒂娅·摩尔饰)在那间童年居住过的公寓里打包旧物与照片——他们的父母曾在一场离奇的空难中身亡。
《父母姐弟》三段叙事之间既有隐喻上的呼应,也有形式结构上的勾连,既赏心也悦目。因此它更像一部「拼图电影」:当我们把这些碎片一块块拼合起来时,浮现出的,是对一种更深层的圆满与了结的渴望——这种和解也许对片中人物而言遥不可及,而对我们观众来说,至少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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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一直觉得你在拍两种不同的电影,一种是有角色、有关系、也有情节推进的;另一种则由多个段落组成,只有人物与关系,而几乎不以情节为中心。
吉姆·贾木许:我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对我来说,文学的形式本身就是「情节」。段落式结构在文学里一直存在——从《十日谈》到《坎特伯雷故事集》。电影里也经常使用这种形式。对我而言,它就是一种讲故事的结构。
我用三周写完了《父母姐弟》的剧本,但和我所有的剧本一样,在动笔之前,我已经在收集一些毫无结构、只是不断浮现到我脑子里的零碎东西。我这样收集了八九个月。有些电影,我甚至要收集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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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姆·贾木许
而且我总是从人物出发,并且会为特定的演员写作。我只写一份剧本,用它去融资。但我其实不喜欢剧本,所以不会一稿又一稿地磨。第二稿就是我们开拍的版本,下一稿就是我们剪辑的版本。所谓最终剪辑,其实就是最终稿。
在《父母姐弟》里,第一稿基本只是给我选定的演员写对白——是「极简」版剧本,只有一些亲密、安静的互动。这部电影几乎没有戏剧性:没有冲突,没有动作,没有暴力,没有性,什么都没有。
电影里的三个故事其实没法拆开来看,因为它们是层层累积起来的。对我来说,巴黎那一段中姐姐和弟弟的戏份确实带着一点情绪力度,但如果把它单独拎出来看,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效果。《父母姐弟》整体保持了极简、观察式的拍法;要是把各段当成短片单独放映,反而会破坏整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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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三段里都用到了「插花」作为隐喻。这东西非常微妙,拍的时候需要高度集中——你可能不信,但它真的比拍丧尸从地里爬出来追人还难。因为你必须时刻留意:一个人的眼皮微微一动、手指的一个小动作、说话时的语气、以及他在什么时候把目光移开……这些都得非常非常精细地把控。整部片子的拍摄状态,就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凝视与控制。
问:三段之间有很多重复出现的元素,花,某种栗红色(偏酒红/枣红)。每一段落接近结尾时,总会有角色望向窗外或门外。而在最后一段里,兄妹俩走进了光里。
吉姆·贾木许:而且每一段都有开车的段落,也都有滑板少年;还有举杯致意的细节——用各种不同的饮品:茶、水。我的最近几部电影里,水的意象也反复出现。还有一些小玩笑也会以类似的方式再度出现。我其实是在尝试用另一种方式,让情绪在影片里慢慢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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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电影并不是要「表达什么」,也没有什么主题。我并不是刻意要拍一部煽情的电影,但你知道,它讲的毕竟是人与人之间那些微妙的关系——所以,情感如何被交换、如何被观看、如何被捕捉,这些东西构成了整部电影的核心。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问:你以前的片子里展现过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吗?
吉姆·贾木许:在我的第一部长片《长假漫漫》(1980)里,主人公去探望他母亲——她住在一家疗养机构里。让我想想……《天堂陌影》里,主角其实是一对表兄妹。《神秘列车》(1989)倒没有……嗯,我想确实不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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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陌影》(1984)
我17岁的时候就算是离家出走了,所以「家庭」这件事在我的创作里一直不是特别突出的存在——至少「父母」这一层面没有太多的元素。
问:但你自己也是一名父亲,孩子也已成年——这种经历有没有影响到你写这部片子?
吉姆·贾木许:没有,至少不是有意识的影响。而且我还是那句话:我尽量不硬把作品往自己身上靠。显然,这些东西多少会在里面,但那该由别人去分析——或者不分析。
问:每一段落的核心都是亲子关系。你会看到,孩子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原因都和父母有关——即便每一集里的两位兄弟姐妹彼此差异很大,也是如此。
吉姆·贾木许:是啊,因为这就是家庭的一部分。你能非常清楚地看到父母对孩子的影响,但这种呈现并不是评判式的,而是观察式的。我们他妈的现在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同理心好像被当成弱点,对吧?所以对我来说,我希望我做的每件事里都带着某种同理心。这部电影当然也不是在指责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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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兰普林饰演的母亲给自己设了很多刻意的边界,其中一条还是她的治疗师建议的:她一年只见女儿们一次。你肯定能看到这带来的影响。第三个故事讲的是缺席与失落——父母已经不在了。那里面有一种悲伤,一种哀悼;当父母不再在你的生活里时,有些东西就是无法改变的。
问:在更为广泛的电影作品中,那些亲密的关系、家庭关系,几乎从来都不可信。但在《父母姐弟》中,这些关系在角色做的一些小动作里、在他们彼此对视的方式里、以及每个人似乎都知道对方会怎么反应这一点上,都显得特别真实。
吉姆·贾木许:比如第一段里,父亲没想起来儿子已经离婚了,妹妹立刻抓住这个点,给他递了个暗示,他马上就接上了。就是这种细微的小事。它们出现的时机非常微妙,但对我来说整部电影都是这种感觉。我常常拍完回到酒店之类的地方,会特别疲惫,因为一直在专注盯着别人睫毛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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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们拍了多少周?每一段的拍摄时间会不一样吗?
吉姆·贾木许:我们每一段大概有10天的拍摄时间,另外还有一些前期准备。我有一群非常出色的合作伙伴:第一段在新泽西拍摄,由弗雷德·埃尔姆斯(摄影指导)和马克·弗里德伯格(美术指导)负责;第二段在爱尔兰、第三段在巴黎,则由约里克·勒·索克斯掌镜。我很喜欢和约里克合作——他还会拍我下一部电影,那部片子全都在巴黎取景。法国和爱尔兰两段的美术设计由马可·比特纳·罗瑟负责,他也是《唯爱永生》(2013)的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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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爱永生》(2013)
问:你说你会为特定的演员写作,那你和他们是怎么排练的?你会先和他们聊聊角色吗?因为这部片子里有些演员做的角色塑造很具体,也很细致。
吉姆·贾木许:比如马伊姆·拜力克——我一开始就是因为她和亚当才动手写的剧本,让他们演一对兄妹。我之前不认识玛伊姆,也不了解她因哪些电视剧而出名。但我是电视节目《抢答》的粉丝,她是我在这个节目里最喜欢的主持人,所以我是在看她主持《抢答》的时候,想象她会是亚当·德赖弗的妹妹。
我其实不怎么排练。我从不排练那些会出现在电影里的场景,因为表演的核心在于「反应」,而我不想提前把它演一遍。有时候我会当场编一些情境,让演员以角色的状态去做,或者我会分别跟他们聊角色。我不喜欢把场景当成对所有人意义都一样的东西去跟他们谈——每个人都不一样,他们各自有不同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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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和汤姆、亚当、马伊姆一起开拍的第一天结束后,汤姆把我拉到一边说:「所以,吉姆,你雇了这两个『职业杀手』。那我该怎么办?」我就跟他说,你就按你自己的方式来。我知道他们俩更喜欢把台词卡得紧一些,但汤姆需要更大的自由度——得给他更长的「绳子」。
我就是去找到每个演员各自的长处。薇姬·克里普斯的工作方法就和凯特·布兰切特完全不同。但我很爱这帮演员,也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儿。他们在某种美好的意义上就像孩子——因为他们能在指令下假装成另一个人,而他们自己的情绪和经历,就是他们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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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以前和大多数演员都合作过,但和夏洛特·兰普林合作还是第一次——她太惊人了。
吉姆·贾木许:天啊。她太了不起了——聪明、美丽,而且是个伟大的演员。我简直是疯狂地爱上了她。现在她会管我叫「不怎么保密的崇拜者」,因为我只要在巴黎就很爱去看她。我以前也没和薇姬·克里普斯合作过——她特别爱玩,也特别有趣——我也没和马伊姆·拜力克合作过;但其他人,是的,都合作过。
卢卡·萨巴是个很棒的人。他当时在洛杉矶,有很多角色找上门,但他忽然就说:「你知道吗,我不想当一个黑人版的约翰尼·德普。我想去东京做DJ。我想去巴黎做时尚。」他把自己的生活活成了他自己选择的样子。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演员。茵蒂娅·摩尔既是演员也是社会活动家。我在给圣罗兰拍的那部小片里(2021年的《巴黎之水》)和她合作过。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特别喜欢和她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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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几段里有个共同点:孩子们都会开车去到主要地点,而且在前两段里,他们最后也会开车离开。你电影里开车的戏很多。
吉姆·贾木许:这在我们的生活里太常见了。我喜欢那些不那么戏剧化的时刻。人在A点和B点之间移动时,通常会被戏剧叙事删掉不写。但当人物坐在车里时,大家都朝前看,不像隔着桌子相对而坐时那样,会注意到彼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或动作。他们的注意力状态完全不同。
问:很多导演都说,把人物放在一张桌子旁边拍,是最难拍的。第二段里就有这样的场景。
吉姆·贾木许:是啊,可不是嘛,因为你无处可逃。我得告诉你,这些场景都是实景拍摄,我们没有在摄影棚里搭景。「父亲」那一段拍摄用的房子里,其实就是一间非常小的房间。我唯一能利用的、而且还是场地自带的,就是那把可以旋转、能转过去望向湖面的椅子——这非常重要,因为它就像一个「暂停区」,可以让人短暂抽离一下。我不知道你的成长经历怎样,但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人总得他妈的隔三差五喘口气、歇一下,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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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所以第二段里的「暂停区」,就是那些从上方俯拍桌子的镜头吗?
吉姆·贾木许:我也会用俯拍来省略时间,因为我没法明确地剪到另一场戏去。等我很喜欢的剪辑师阿方索·贡萨尔维斯把我们拍的素材都过了一遍之后,他会先像剪一集电视剧那样,把所有对白都串起来剪一版,结果整段加起来只有四分钟。但按设定,这些角色应该在一起待上两个小时,所以我们需要一些间歇和停顿。
我想改变它的「音乐性」——对我来说,这些停顿和对白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那也是个很小的房间,所以我在设计拍法时,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单人镜头,然后又设置了三种不同的双人镜头。我没拍很多备选镜头,但拍得很有章法,剪起来依然够用。调度也不多,但每一个都经过非常细致的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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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们能不能聊聊电影里的「欺骗」这个主题?父母对孩子并不完全坦诚,反过来孩子对父母也一样。
吉姆·贾木许:是的,但我不把这些看作邪恶的欺骗。汤姆·威兹饰演的那个人并不是个刻薄的人,但他很可能是个糟糕的父亲。我并不是在评判他们。他们每个人都在扮演某种角色,以满足自己某种情感上的需要。这又让我想到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有些人是邪恶的骗子,因为他们撒谎是为了逃避同理心、为了操控别人。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并不邪恶。即便他们有所隐瞒——家庭就是会以这种复杂的方式维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