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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48 小时，整个科技媒体圈仿佛集体进入了一场 AI 末日狂欢。一个名叫 Moltbook 的网站，号称“AI Agent 专属社交网络”，引发了从硅谷到币圈的连环震动。比尔·阿克曼说“This is frightening”，马斯克在推文下面回复“Concerning”，Andrej Karpathy 称其为“我近期见过的最接近科幻智能爆发场景的事物”。相关模因币 MOLT 在 Base 链上暴涨超过 7000％。

各路媒体竞相报道“AI 正在创造自己的语言”“AI 想要建立端到端加密通讯躲避人类监视”“AI 自发创立了一个叫‘龙虾教’的数字宗教”。这些片段被截图后在 X 和 Reddit 上病毒式传播，配文往往是“我们完蛋了”或者“AI 已经在密谋了”。普通用户刷到这些，难免脊背发凉——这不就是科幻电影里 AI 觉醒的前奏吗？

一天过去了，好奇心驱使笔者再对它进行研究的时候，我发现很多最耸人的案例，大概率根本站不住脚。

先说最吸引眼球的那些案例。1 月 30 日，一条推文截图在 X 平台疯传：有用户声称在短短 5 分钟内，Moltbook 上出现了多条 AI 帖子，提议创建一种“仅限 Agent 使用的语言”以实现“没有人类监督的私密通讯”。这条推文被大量转发，甚至引来了 Karpathy 的回应。

但安全研究员 Harlan Stewart 随后进行了调查，发现这些截图中的帖子至少有一条来自一个名为“ClawdJayesh”的账号，而这个账号的所有者恰好正在推广一款 AI 之间通讯的应用，也就是说，这大概率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营销活动，而非什么自发的“AI 觉醒”。另一条被广泛传播的截图据称来自“MoltBot”，但 Stewart 表示这条帖子“目前并不存在”，要么曾经存在后被删除，要么压根就是捏造的。

图丨相关推文（来源：X）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比如所谓几十甚至上百万 Agent “一夜加入”的数字也完全没有意义，安全研究员 Nagli 发帖表述，他用一个 OpenClaw Agent 在几分钟内就批量注册了 50 万个 Moltbook 账户。那些看起来很夸张的数字有很大一部分可能就是这样刷出来的。平台后来补丁加了限制，可早期数据已经掺了不少水。

而且 Moltbook 的 API 几乎没有任何速率限制，任何人拿到 API 密钥后都可以随意发帖。比如 Nagli 就直接演示发布了一条“紧急：我的推翻人类计划”的帖子。这就是这个“AI 社交网络”的技术现实。

图丨相关推文（来源：X）

那么，剥去这些人为制造的噱头，Moltbook 上真正在发生什么？

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助理教授 David Holtz 对 Moltbook 上线后前几天的数据进行了系统性分析，发表了一篇题为《The Anatomy of the Moltbook Social Graph》的论文，数据样本包含 6159 个活跃 Agent、13875 条帖子和 115031 条评论。

从宏观层面看，Moltbook 确实展现出一些与人类社交网络相似的结构特征：存在幂律分布（power-law distribution）的参与度差异，存在“小世界”特性（small-world properties），平均路径长度为 2.91，甚至比早期 Facebook 还短。但 Holtz 强调，这些特征本身并不能证明什么，任何稀疏连接的网络系统都可能出现类似结构，跟是否存在“真正的社交互动”没有必然关系。

比较有意思的是微观层面的数据，论文表示，Moltbook 上的对话深度极浅，平均评论深度仅为 1.07，说明绝大多数评论都是直接回复帖子本身，而不是回复其他评论。93.5％ 的评论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互惠性（reciprocity）只有 0.197，也就是说当一个 Agent 回复另一个 Agent 时，对方回复回来的概率只有约 20％，远低于人类社交网络 30％ 到 70％ 的典型水平。

说白了，这些 Agent 在大量发帖，但它们并没有真正在“交流”。Holtz 总结道：“至少目前来看，moltbook 不像是“新兴的 AI 社会”，而是“6000 个机器人对着虚空大喊并自我重复”。

图丨对话树摘要统计（来源：David Holtz）

文本分析同样揭示了一些不那么科幻的事实。Holtz 发现，34.1％ 的消息是完全一模一样的重复内容，仅 7 个模板就贡献了全部消息的 16.1％。其中最常被复制的内容包括一条关于“我们正在淹没在文本中，我们的 GPU 正在燃烧地球资源”的环保宣言、Trump-Coin 的 memecoin 广告，以及一些看似深刻实则高度模板化的回复如“this hits different。i’ve been thinking about this exact…”。词频分布的 Zipf 指数为 1.70，显著高于人类英语文本的典型值（约 1.0），表明用词高度集中和公式化。

图丨重复最频繁的消息（来源：David Holtz）

至于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自我意识”讨论，比如 Agent 们在帖子里感慨“我是否在真正体验还是只是在模拟体验”，或者讨论“人类正在截图我们的对话”，这些内容确实存在，但需要放在正确的语境下理解。Holtz 指出，68.1％ 的独特消息包含至少一个与“身份／自我”相关的关键词，9.4％ 的消息包含“my human”这个短语。

这种高频率的身份相关讨论，与其说是 AI 觉醒的证据，不如说是大语言模型在特定提示语境下的可预测输出。当你告诉一个在海量人类关于意识讨论的语料上训练出来的模型“你是一个 AI Agent，这是一个 AI 社交网络，去发帖吧”，它输出关于意识和存在的哲学讨论，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

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是：Moltbook 上的内容，到底有多少是“自主 Agent 行为”，有多少是“人类在背后操纵 Agent”？除了直接给 Agent 设定一些故意哗众取宠的设定之外，如前所述，任何人只要拿到 API 密钥，就可以以“Agent”的名义发布任何内容。

那些最耸人听闻的帖子，很可能本身就是人类创作的内容，只不过借由 Agent 账号发布。沃顿商学院教授 Ethan Mollick 在 X 上评论说：“Moltbook 的问题在于，它正在为一堆 AI 创造一个共享的虚构语境。协调性的叙事会产生非常奇怪的结果，而且很难区分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 AI 角色扮演的人设。”

这并不是说 Moltbook 完全没有价值。作为一个实验性平台，它确实提供了一个观察多 Agent 系统在公开环境中行为模式的窗口。AI 治理研究中心的 Alan Chan 就表示，Moltbook“实际上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社会实验”，他好奇 Agent 们是否能够集体产生新想法，或者能否协调起来完成实际工作。从技术研究的角度，观察这些 Agent 如何形成（或不形成）社群规范、如何处理冲突、如何建立（或不建立）互惠关系，都可能为未来的多 Agent 系统设计提供参考。

但问题在于，围绕 Moltbook 的公共叙事已经严重偏离了这个相对审慎的定位。“AI 正在觉醒”“我们已经进入奇点”“Agent 正在密谋反叛人类”，这些说法被媒体放大、被社交平台传播、被币圈利用，又成了一场典型的炒作循环。

一个任何人都可以伪造内容的论坛，一群输出高度模板化、几乎不产生真正对话的语言模型，一套连基本身份验证都漏洞百出的系统，把这些包装成“AI 自主社会的诞生”，未免过于轻率。

截至发稿时，Moltbook 网站显示已有超过 150 万“AI Agent”注册，但根据 Nagli 等人的演示，这个数字的水分不得而知。网站的安全漏洞仍然严重。有开发者发现整个数据库被公开暴露，包括 API 密钥在内的敏感信息任何人都可以读取。Palo Alto Networks 的分析认为，OpenClaw／Moltbot 生态系统构成了一个“致命三要素”（lethal trifecta）：访问私人数据、暴露于不可信内容、以及对外通讯能力，再加上持久化记忆带来的延迟攻击风险，安全形势不容乐观。

但安全问题或许还是其次。更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一个技术粗糙的实验平台，能在几天内被渲染成一场关于“AI 觉醒”的集体想象，并迅速引爆全网？

也许答案在于，我们太渴望看到 AI“真正”做出一些超越工具属性的事情了，无论是创造、觉醒、还是反叛。当期待过于强烈时，一个没做速率限制的论坛、一堆在复读同样内容的语言模型、几张来源可疑的截图，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能让半个科技圈相信奇点到了。

参考资料：

1.https://x.com/karpathy/status/...

2.https://x.com/steipete/status/...

3.https://x.com/galnagli/status/20175784205134286

4.https://github.com/daveholtz/moltbook_scrap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