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一场未完成的人性实验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2026-01-30 02:09:20
◎姜慧
腾讯X剧场的悬疑剧《人之初》,讲述孤儿高风与富家女吴飞飞因一场意外牵扯出的命案而有了命运纠葛——高风生母曲梦之死与吴飞飞的父亲吴国豪及鹏来集团的罪恶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探寻真相的过程中,二人揭开了城市的阴暗面与家族的秘辛史,也实现了各自的成长与救赎。
《人之初》以吴国豪构建的黑暗商业帝国为叙事载体,以男女主角的命运纠葛为核心线索,在年代感与悬疑感的交织中,勾勒出一幅层次丰富的复杂人性图景。其中,既有彻骨的恶,也有觉醒的善;既有命运的无常与无奈,也有个体对尊严的坚守与追寻。
在善恶光谱中寻找自我
《人之初》中塑造的每个角色都在善恶光谱中寻找着自身的坐标,他们的选择与挣扎构成了“人性本然”最生动的注解。其中,吴国豪的恶、高风与吴飞飞的挣扎、曲梦与李红月的觉醒,形成了三条相互交织的人性轨迹,共同撑起了整部剧的人物关系图谱。
吴国豪是恶的化身,他的恶有着清晰的演变逻辑。无论是从政时对权力的畸形渴望,经商后对财富的疯狂攫取,还是建立鹏来集团这一黑暗帝国时对生命的漠视,他始终被单纯的个人欲望所驱使,屡屡作恶却没有丝毫内心的挣扎。他对女儿吴飞飞看似温情宠溺,实则却将这份亲情异化为争夺集团利益的筹码;他深谙伪善之道,以提供富足生活为名,利用舞女们的年轻美貌赚取财富与人脉,等她们年老色衰后又利用她们怀孕运毒继续敛财,最后再以慈善之名将她们囚禁,以防自己的罪行暴露。
高风与吴飞飞这对双胞胎,原本血脉相连,却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长大,命运的错位让他们成为探寻真相的两条路径。高风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他的人生底色是“追寻”,他执着于追寻生母的下落,追寻自我的身世,追寻正义的微光。尽管其养父高大华一再隐瞒,甚至为阻挠他寻找生母而扼杀他的警校梦,但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敏锐却从未磨灭。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为,不仅是对身世的执念,更是对真相被遮蔽的反抗,是人性中向善本能的倔强。
相比之下,吴飞飞的人生则是一场“自我的迷失”。富家千金的锦衣玉食生活不过是父亲精心编织的囚笼,她想念母亲却不敢表露,享受父爱却被父亲蒙蔽,在家族利益和婚姻情感的抉择中,她始终是被父亲利用的棋子。其实她并非愚钝,只是在伪善的吴国豪长期的庇护与控制下,渐渐丧失了独立判断的能力。直到关于母亲的真相被揭开,她心中的信念才彻底动摇,进而从罪恶的守护者转化为正义的同盟军。
而上一辈女性角色的觉醒与互助,才是全剧最打动人心的篇章。曲梦(舞女)与李红月(国际俱乐部负责人)的命运,浓缩了女性在恶势力压榨下的挣扎与重生。刚出狱的曲梦曾以为自己的人生注定只能这样了,在纸醉金迷中沉沦、腐坏,直到遇见失意记者杨文远。杨文远用生命唤醒了她对自由与尊严的渴望,让她从一个被摆弄的“玩具”,转变为一位敢于抗争的母亲。她的觉醒不仅是对“依附性生存”的否定,更是对女性独立人格的追寻。
李红月的转变则更为复杂。她最初将自己与吴国豪视为“夫妻一体”,对曲梦的觉醒持否定态度,认为衣食无忧的安稳远胜过无畏的抗争。但杨文远和自己手下姐妹的惨死,让她亲眼目睹了吴国豪对生命的漠视,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恶势力的碾压下如蝼蚁般不堪一击。吴国豪的所作所为让李红月意识到他的世界里没有温情,只有利益与控制,为了守护曲梦和曲梦的孩子,她终于走上反抗之路。虽然前期失败了,但她从未放弃,不惜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引导高风去追查真相,刺激、唤醒高大华的良知,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生命的救赎。可贵的是,曲梦与李红月的互助,并非简单的同命相连、利益相关,而是女性在认清黑暗后,彼此照亮、彼此支撑的动人力量。
少了一点儿人性挣扎
罪恶的滋生与蔓延,是该剧反复呈现的主题。吴国豪的恶,并非偶然的人性扭曲,而是权力与欲望失控后的必然结果。他凭借舞女们的色情服务发家,榨干她们的价值后又对她们进行囚禁、监视,并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不断地去找替罪羊,以逃避法律的制裁。这种深入骨髓的恶,不仅是对个体生命的践踏,更是对社会秩序与人性底线的破坏。
剧中最“诛心”的设定,莫过于双胞胎的身世,他们既是罪恶的产物,也成为揭露罪恶的人证。他们勇敢地与恶魔生父对峙,就证明了罪恶虽然可以一时遮掩真相、操控命运,却无法磨灭人性中对真相的渴望,对正义的执着。
与罪恶相对的,是觉醒与救赎的力量。曲梦与李红月的觉醒,本质上是对“被物化”的反抗,是对自我尊严的追寻。她们都曾身处黑暗,却并未被黑暗所吞噬,而是在痛苦的挣扎中蓄积了反抗的力量。剧集关于高大华的觉醒过程虽然着墨不多,却也让这一角色能知错悔改。这些角色的塑造让人看到了灰度人物身上的良善一面,也证明了人即使身处深渊,也依然能仰望光明。
剧集没有简单下结论说“人性本善”或“人性本恶”,而是通过一系列的故事点明,人性的好与坏并非天生注定,而是人在权力、欲望和苦难的交织中,由自己所做出的选择决定的。剧里大部分角色的选择,都被其身处的环境和周围的人所影响,只有少数人能在艰难的处境里始终保持清醒,主动做出选择。倘若剧集能增加对角色内心挣扎的刻画,展现他们在善恶边缘的反复权衡,便能让该剧对人性的探讨更深一层,也能让观众更共情于角色的命运。
年代质感难掩叙事缺憾
对环境和氛围的塑造是《人之初》的一大亮点。剧集营造出极具沉浸感的年代氛围,从人物的穿衣打扮到场景的道具布景,都精准还原了上世纪90年代的风貌,让观众能够快速代入当时的环境。整部剧的画面色调偏向厚重、暗沉,既贴合了悬疑剧的冷峻基调,也隐喻了罪恶的压迫与人性的复杂。
令人遗憾的是,剧集对时代背景的利用有些流于表面。剧中更多的是将时代背景作为“怀旧符号”,而没能深入挖掘时代与人的互动关系,未能给剧中人物的选择和命运提供合理的时代注脚。吴国豪的发迹、舞女的困境、权力的滥用等情节,都与彼时的时代大背景缺乏有机联结,导致故事失去了应有的厚重感和现实意义。
为了强化反转张力、渲染出悬疑氛围,剧集最后揭秘“高风与吴飞飞是吴国豪的双胞胎子女”,而这一身世的合理性,却是依赖老套的“迷奸”桥段强行支撑的。这一设定又与剧集前期刻画的曲梦勇敢机敏、颇具反抗精神的人设有些自相矛盾,逻辑无法自洽,令观众不能信服。
同时,剧集通过曲梦、李红月、吴国豪等多重视角交织叙事,本可为观众营造一种“拼图解密”的悬疑快感,但因剧情缺乏连贯的线索与扎实的情节铺垫,导致各视角的片段呈现相对松散割裂。观众在频繁的视角切换中,不仅未能收获解谜的愉悦,反而陷入不知所云的困惑,让本应凸显的悬疑感也随之大打折扣。
此外,剧中对双胞胎“心灵感应”的设定,虽有着独特的象征意义,但却在剧情推动上显得有些牵强。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不仅是串联剧情的关键线索,更隐喻着无论身处光明还是黑暗,人对真相、亲情与正义的渴望终究会突破环境的桎梏。而双胞胎从陌生到相知、从对立到联手的过程,本质上也是人性中善的一面突破恶的裹挟、完成自我认知与救赎的过程。但这一设定却缺乏有力的剧情支撑,双胞胎仅凭几面之缘便成为彼此信任的“闺蜜”,甚至在婚礼前都要征求对方的意见,这种情感递进虽有零星的事件串联,却缺乏逐步积累的过程,最终让这份本该深厚的血脉羁绊显得空洞,难以打动人心。
总体而言,《人之初》是一部充满矛盾与戏剧张力的作品。它有着精良的视听质感、深刻的主题表达与鲜活的人物群像,但因叙事结构的失衡、剧情逻辑的断裂,剧集未能达到应有的高度。它如同一场未完成的人性实验,既展现了善恶交织的复杂图景,也留下了诸多值得商榷的创作遗憾。
可贵的是,它依然为观众提供了一场深刻的人性叩问,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织中,在罪恶与正义的博弈中,让人看到觉醒的力量与人性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