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达》16年,罗曼蒂克消亡史

秦朔朋友圈,2026-01-02 07:11:05


宏大叙事如何缔造“共同想象”

如果要为21世纪前二十年的全球文化找一个最清晰、最具技术野心的标志,《阿凡达》几乎没有对手。

2009年上映的《阿凡达》,于许多人而言,并不仅仅是一部电影。当时月薪四千的我,在上海梅龙镇广场的环艺电影院花了100元看了这部电影。


那个空前热闹的场面和如今的《哪吒2:魔童降世》不相上下,很多人都是坐在电影院的地上看完电影的。我当时内心大为震撼:三维影像、动作捕捉、虚拟摄影、全流程数字制作,所有最前沿的技术,被压缩进一个关于星球、种族、生态与文明冲突的故事中。

故事情节不复杂,以“潘多拉”星球为核心的宇宙构建中,那个星球的人与贪婪作战,保卫家园,这是好莱坞式典型的“宏大叙事”结构。

宏大叙事并不以复杂为前提,它依靠的是规模、完整性与技术权威所制造的可信幻觉:一个世界被完整呈现,人类只需进入其中,便能暂时相信它的合理性。在金融危机阴影尚未散去的2009年,全球观众在电影院里集体沉浸于一个比现实更宏伟、更有秩序的宇宙中,这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时代意义。

但宏大叙事真正的考验,在于它是否经得起时间。

消失的13年:卡梅隆的长征

从2009年《阿凡达1》上映,到2022年《阿凡达2:水之道》问世,这13年的缺席,在影史上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卡梅隆对《阿凡达2》的核心设定是“海洋”。但在2010年左右,电影工业根本没有成熟的技术能实现水下动作捕捉。普通的光学动作捕捉依赖红外线,但水会折射光线,会导致标记点位错乱。团队曾尝试把演员吊在钢丝上模拟潜水,卡梅隆觉得“太假”,硬是花了数年时间研发出一套全新的水下摄影和传感器系统。演员们甚至被要求练习自由潜水,在几百万加仑的巨型水箱里憋气数分钟进行表演。


与此同时,剧本也在无限膨胀。起初,卡梅隆只打算拍两部续集,但在写作过程中,潘多拉星球的世界观不断自我生长。为了确保整个系列的逻辑闭环,卡梅隆组建了编剧室,像写美剧一样同时打磨四部电影的剧本。

2013年到2017年间,电影规模从“三部曲”变成了“五部曲”。卡梅隆明确表示:如果不把所有剧本写完、所有场景设计好,他绝不动工。这也极大拉长了前期准备。

2019年,好莱坞发生了一件大事:迪士尼正式收购了21世纪福克斯。作为福克斯最值钱的遗产,《阿凡达》的归属权发生了转移。这种大公司级别的动荡和宣发周期的重新调整,让原定于2020年上映的档期再次延后。

但真正改变好莱坞游戏规则的,是流媒体的崛起。2019年前后,Netflix、Disney+、HBO Max相继发力,观众开始习惯在沙发上刷剧,而不是专程去电影院。对于那些需要“仪式感”才能完成的电影——尤其是像《阿凡达》这样依赖IMAX巨幕、3D眼镜、环绕音效的视觉奇观——流媒体的冲击是致命的。 人们不再需要“走进”潘多拉星球,因为手机上就有无穷无尽的内容在争夺注意力。

最后的“黑天鹅”是2020年全球疫情的暴发,新西兰的拍摄基地被迫关闭,后期特效公司的协作效率受阻,最终将档期从2021年又推迟到了2022年12月。

三部《阿凡达》的生命周期横跨16年。从2009年到2025年,卡梅隆以近乎执念的方式坚持着同一套世界观、一条叙事主轴和一套技术升级逻辑。每一部续作都更昂贵复杂,也更精密。


观众的变化:从仰望到冷静

然而公众的反应却逐渐发生变化,第三部的评分为7.6,敬畏仍在,惊叹尚存,但那种第一次进入潘多拉时的集体震撼,已经难以复制。

这正是宏大叙事的悖论所在。当技术成为叙事本身,想象力反而被技术边界所驯化。世界可以无限扩展,但意义却难以同步增长。宏大叙事依赖“前所未见”,而当一切都已被见过,规模本身就不再构成惊喜。

更重要的是,时代在改变。2009年,人们愿意相信一个由技术与自然和解构成的乌托邦;在经历了经济周期、地缘政治、个人生存焦虑等风险外溢之后,观众对“世界”不再自动产生稳固的信任。

“宏大叙事”曾经提供了一种逃离现实的出口,如今,现实的重量反而让人对过于完整丝滑的“世界”保持警惕。

更何况,观影方式本身也在解体。流媒体时代,人们不再需要“朝圣”般走进电影院。内容变得唾手可得,注意力被无限分割。《阿凡达》这样需要三小时沉浸、需要巨幕和3D眼镜才能完成的“重工业电影”,在算法推荐和短视频的时代,越来越像是一种过时的仪式和奢侈品。

因此,《阿凡达》的16年,并不仅仅是技术发展的16年,更说明了更复杂的现实:当技术/资本足够强大宏大叙事可以塑造市场想象但是当现实足够复杂、不确定我们就回收对宏大叙事的信任和投资

这一变化并不意味着宏大叙事的消失或者失败是它不再解释一切。


现实的互文,中国楼市的宏大叙事

如果说《阿凡达》代表的是一种被技术托举起来的宏大想象,那么在我自己的记忆里,有另一场真实的宏大叙事——城市化与房地产。

2009年,我在上海。前一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房地产市场下行——成交量骤降,观望情绪浓厚,项目去化几乎停滞。我当时参与了长宁区曹家渡的一个项目。在2009年初,项目售价也不过两万出头。即便如此,销售依然艰难。放眼整个上海市场,所谓“高端楼盘”,单价也不过四万。

救市政策以极快的速度抵达。限购取消,首套房贷利率下调至七折,首付比例降至20%,以及后来备受争议的“四万亿刺激计划”。但站在一个普通从业者的立场上看,这是一场及时的托底,我满怀感谢。

在2008年的经济寒冬里,有人失业,有人断供;在房价下调、政策松动的过程中,有一些人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城市,买下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中国城市化的叙事,一直十分具体,它不是数据,而是人们搬了一次又一次的家装修购置家具买床上用品四件套邀请亲朋好友来家里办乔迁之喜。

那一年,中美关系甚至可以说亲密,“中美国(Chinamerica)”这样的词开始流行,被用来描述中美在金融、制造、消费上的深度绑定。全球化仍被普遍视为正向力量,一切在朝着美好发展。

2010年,我去了杭州,参与了在杭州的第一个项目——丽晶国际。当时它不过是滨江区中心位置的一栋普通公寓楼。2010年的杭州滨江仍在起步,阿里巴巴已经很有名气。

此后我在杭州的十五年,城市日渐扩大,高铁、地铁、互联网产业相继落位壮大,从小小的杭八区发展成了杭十区。

在我快忘了这个项目时,2022年,《阿凡达2》上映前后,我在本地社会新闻的栏目里看到丽晶的名字,不久后它成为全国闻名的网红。

随着杭州城市化节奏加快,人口持续流入,租赁需求急速膨胀,丽晶国际的户型附加值高,可以被切割,最大化利用。70多方加上赠送面积足有120~130平方米。

城市人口密度上升,一间间隔断房出现——美甲、美发、直播、民宿、酒吧、小生意也在楼内自然生长,同时也成为被扫黄的对象。

它开始成为一座微型的“垂直城市”。就像《阿凡达》里的哈利路亚山。不属于地面秩序,也不完全受天空支配,靠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悬停在时代中段。那并不是理想城市的样本,却是真实城市的剖面。它没有宏大叙事,却承载着无数具体微小又隐秘的生计与欲望。



《阿凡达3》与现实深水区

如今楼市进入深水区,收缩成为新常态。这是一个持续数年、深度重塑行业的“深水区”——销量疲弱、投资回落、价格分化,增量的热度消退后,更多政策向存量治理倾斜,不再依赖大规模土地供应与价格预期的拉动。市场也在分化中显现——高端豪宅仍然拥有独特吸引力,但更多的房子即使下跌也没有流动性。

当城市化不再是高速扩张,那些曾经被寄托梦想的空间,开始重新被估价。人口出生率下降、老龄化、科技产业兴起、数字游民增多,人们对城市的期待和需求发生了改变。宏大叙事仍在延续,但它已经不再聚焦城市化和房地产,而是进入科技、AI、贸易战、地缘博弈等更多更复杂的领域。

只是我们个人像一个光秃秃的标点符号,逗留在一场宏大叙事里。很多话语,对国家而言是“风险出清”,对个人、家庭来说,则是“生活崩裂”。裁员、缩编、项目停摆、部门解散。很多曾经熟悉的岗位消失得悄无声息,像是被从组织结构图上直接抹掉。多数人都在沉默,带着茫然和无所适从。

你很难说自己失败。毕竟,也确实吃到过一点“时代的红利”,早几年买房“上车”。

但这也是一种隐蔽的代价。当一个人的专业能力、社会关系、生活方式,长期被绑定在同一套宏大叙事之上,一旦叙事退场,个人就会被暴露在一片真空中。

所谓的“时代红利”,也从来不免费:它是一份被命运暗中标过价格的礼物在合适的时间进入了合适的行业,获得了回报。但作为交换,也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人生节奏、专业技能、风险承受力,交给了同一套系统。

当系统运转良好时,一切看起来理所当然。当系统停摆,账单才被真正递到个人手中。只是年轻时,我们看不见价格;等到付账时,才发现是一种迟来的对价。

也许这正是2025年心境最显著的变化。终于清醒地看到:宏大叙事不替任何人兜底,城市不许诺上升通道,行业不提供身份庇护,就连“努力”本身,也不再有确定的回报。如果未来不再宏大,它是否仍然值得期待?

这些问题没有统一答案,只是我开始知道宏大叙事的另一头,就是把人生还给个人自己

16年过去了,《阿凡达》拍到了第三部。我全网比价买了电影票带儿子去看,不过他不喜欢,三个小时坐不住。



卡梅隆依旧执着、固执、缓慢。他的世界依然完整绚烂,只是它不再代表“未来”。未来是加速度、碎片化的,时间在以5分钟、15分钟、半小时为单元切割着。他却还在构建宏大宇宙,像是堂吉诃德在与一个旧时代顽强搏斗。

但是《阿凡达》,打动我的不是技术奇观,也不是故事寓言,而是导演的坚持。这份坚持甚至有些悲壮,在一个世界已经改变、节奏加速、注意力愈加宝贵的时代仍然有人花十几年时间把一个故事拍完——因为这是他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正在被遗忘。

卡梅隆自传里,他提到自己高中时候就拍摄了人生的第一部电影,还做过卡车司机,海报设计师。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但他的电影之路几乎就是一场美国式的“自我实现”——相信个人意志能改变世界。

这也是典型的20世纪宏大叙事,这种罗曼蒂克的坚持,已经带着时代的错位。因为世界本身已经变化太快、太碎裂、太不确定。人们习惯了随时切换、快速消费、永不停留。

这种错位不只属于好莱坞,也在日常的现实生活里。我们曾梦想依托楼市、城市,自我实现、财富自由。

我们曾经眼见泡沫,却不知我们自己本身也是泡沫。当宏大叙事退场,剩下的是终将面对一个,不再依赖奇迹、奇观,只能靠真实本身走下去的时代。

No.6701 原创首
发文章|作者 过蝈

作者简介:

20年资深房地产营销人,遍及
上海、苏州、杭州(浙江)等多城市房地产营销经验;斜杠悬疑小说作者,编剧,悬疑小说系列《虹城三部
曲》、美食悬疑《食宗罪》等。个人公众号“过蝈的悬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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